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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好辛吉然,我和范杰开车回派出所。他的脏警服扔在后座,依旧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范杰弯腰抱起“辛叔”,又把他放在沙发上。“辛叔”俨然醉得意识全无,在沙发上坐了几秒便躺倒下去,嘴里嘟囔着要“喝水”。范杰示意我去酒店前台买两瓶水,我照做。借买水的工夫,张成国悄悄问我:“这位是范所长亲戚?”
那天晚上8点多,辖区悦江苑酒店打来报警电话,称有人酒后在大堂闹事,请求帮助。我和值班副所长范杰出警来到悦江苑酒店时,一名胡子拉碴一头乱发的中年男子正衣冠不整地躺在酒店大堂茶几上睡觉,一只皮鞋扔在沙发上,半瓶牛栏山二锅头歪倒在一旁的地板上,散发着阵阵酒气。
1999年,对油城公安来说是一个多事的年份。那年冬天冷得出奇,春天却来得很晚,直到3月下旬,前一年的冬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就在这片皑皑白雪中,发生了油城建市以来最恶劣的系列强奸杀人案。
客厅挂着一盏小小的白炽灯,其他房间则漆黑一片。范杰把辛吉然放在床垫上,辛吉然顺手拉过身边一条破毯子裹在身上,不出一分钟便响起了鼾声。我厌恶地看着他的醉态,范杰则赶紧把布满污物的警服上衣脱下来。
释明长老把我扶起来说道:“小徒碟空今早已对老衲说起施主的情由,老衲不敢耽搁,随即赶来。施主尽可安心,且把详情细细道来。”
我又说起楼下姚家一家五口,深更半夜听到有人呼唤他们的名字,转天被发现五口人坐在客厅中盯着天花板,莫名其妙地全部死亡。
我说:“这次咱玩点新鲜的,高压锅你知道吗?我请大王您进去蒸道桑拿,你要好好享受,不可辜负了我的心意。”
我从床上跳起来,用拖鞋掷向墙角,却打了个空。那独目大王已逃得没了踪影。
我暗暗叫苦,这回可惹了个大麻烦,今晚是甭想睡觉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又重新躺在床上,任那独目大王在房中折腾,只是不理。不一会儿发出酣睡之声,假装沉沉睡去。
刚才抬起女尸头的时候,女尸的头已经离开了镜子的范围,我因为紧张也没有怎么注意,这个时候头一回到原来的位置,我下意识就看了一看。还好,镜子还是没黑,还是能看到女尸的脸。
往前又走了三十米,墓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排巨大的长明灯,每只都有大水箱那么大,一字排列放在甬道的中间,我们上去点了一下,竟然还能点着,长明灯的灯罐子里装的是透明的油,可以看到油里面还有一些人形东西,有可能是人的尸体。我听说有很多的长明灯都用尸体来做的,很多贵族的公事房里就养了很多的白痴,这些人都是从全国各地的乡间收来的残疾或者智力低下的孩子,把他们养肥了,等主人死了之后,用脂肪炼长明油。
石头的东西是最麻烦,我们拿出橇杆,连缝隙都找不到。最后还是王若男眼睛尖,往底下一看,说道:"别瞎忙活了,这棺材是反棺,棺盖子要比棺材身还厚,还是上锤子吧。"
我们点起蜡烛,一边看着浮雕,一边向墓道里走去,很快手上的蜡烛就开始变色,这是古墓中有沼气的迹象,但是并不是很多,我们带上防毒面具,继续前进。
把石头棺盖子弄到一旁,里面出现一只木头的黑色棺椁,上面描着金丝,这木头棺椁其实也不好开,但是比起石头的要好上很多,我和少爷马上拉起撬杠子,几下便把盖子一角撬起了一条缝隙。正想把橇杆子插深一点,然后泰山压顶将盖子撬飞掉,突然若男大叫了一声。
刚才抬起女尸头的时候,女尸的头已经离开了镜子的范围,我因为紧张也没有怎么注意,这个时候头一回到原来的位置,我下意识就看了一看。还好,镜子还是没黑,还是能看到女尸的脸。
幔子后头架这么大张花绷,到底瞒不过李大,揭开绸罩子,李大吃了一惊,张大嘴,发不出声来,半天才说:哪里是个媳妇,分明是仙女下凡!蕙兰捂嘴笑一时,又正色叮嘱,不能告诉大嫂,因是天香园的秘籍,不可外传。李大说:无碍,就是把着她的手,她也学不去一针半线。所以,大嫂就也知道了。进屋里来看,也是合不拢嘴,惊道:早听说天香园的绣是天上神工,可世人的嘴能将驴屎蛋说成牡丹花,谁能信呢?如今亲眼看见,才真正服气了!看了一时,大嫂却跳将起来:弟妹你赶紧歇了针,万不可再绣!蕙兰也是一惊,问为什么。大嫂说:自古花主女命,你日日绣花,跑不了的,花要入梦来,那就确定生女无疑了!蕙兰问:倘若生男,梦里入什么呢?大嫂说:大牲口!我娘生我哥哥时,就梦见一匹大马风一般驶过,马蹄嘚嘚地响!蕙兰见大嫂神情认真,不敢不信,但一想,生女有什么不好?还可以穿花戴朵的,就笑一笑,继续绣她的。夫人听说了,也到蕙兰屋里看绣,看了片刻,就让蕙兰早睡,别太累着,提防动了胎气。夫人朝外屋望一眼,说:就是怀二的时候,替龙华庙抄一部《金刚经》,用眼伤了神,所以,张陛胎里弱!蕙兰听这话,不免暗中心跳,想还是应当生男,否则对不住婆婆。又觉得这念头不吉利,好像就只有这一个似的,有点骇怕,让针刺了手指头,流下一滴血,洇在绫子上,比米粒儿还小的一点红。蕙兰转身找明矾打上遮住,半途中止住,索性绣上些什么。绣什么呢?绣一匹马,像大嫂说的,就能生儿子,可龙凤间怎么也安置不下一匹马。思忖一时,就绣了一条小龙,说不定能应上个男命。那一点血痕正在小龙的一片鳞里面,蕙兰就绣成一片红鳞。
襁褓绣成时,李大要张陛看,张陛不肯看。蕙兰看见过他嗅自己的枕头,就晓得并不是有意冷淡,而是不好意思。最后,李大硬扳着他的脸对住那襁褓,就不再挣了。看了一会儿,指着角落上的“天香园绣”几个字,说,不该落这款,好像张家人盗申家人的名义。这么多人看,惟独张陛看出这个,可见看得十分仔细。蕙兰解释说,这是娘家专许她的,算作嫁妆。张陛说:我们不要你的嫁妆!蕙兰说:随你要不要,反正我带来了!张陛说:如何带来的,就如何带回去!凡性子闷的人,一律是犟性子,一旦犯上顶便拉不回来。张陛转身出去,蕙兰转身进去,这是他俩头一回斗气。本来也是不说话,如今不只不说话,还冷着脸,冤家似的。这冤家也是那冤家,其中就有另一番原委。
虽然福哥说家中样样都好,但蕙兰回来一看,却看出了凋敝。园子里花木杂乱荒芜,亭台失修,桃树早就不挂果,竹子倒开花,结竹米后枯萎大半。青莲庵住持,也就是蕙兰的祖父,二年前圆寂,庵子便颓圮下来,如今只剩一堆乱石,几堵断垣。就这么个破地方,竟还请班子唱戏,搭了台,掌了灯,演一出全本的《还魂记》。一日三餐的饭食显见得简陋下来,时不时地,桌上却出来一味极精致刁钻的——螺蛳肉剔出来剁碎,和上肉酱,重又填进螺壳里;又比如一方火肉,蜜糖里渍几天,橘酱里渍几天,然后蒸馒头的大笼屉里放了巴掌大一个瓦罐,天不亮起就不歇气地蒸,直到晚饭时,不晓得烧掉多少柴火。太爷,太姨奶,伯祖父,伯祖奶,都老了。每一推门,门里就坐了个白发人。小孩子呢,都不懂事,光顾着淘气。阿奎叔祖的小儿,阿潜叔的一个,加上蕙兰自己的兄弟,叔侄几个结党,招朋聚饮,或与邻争殴,没有一个读书求仕,没有一个经营桑麻。却有一个遣词造句寻诗觅文的,就是阿潜。自从出游归来,便老实待在家中,哪里也不去。一是尝到流离在外的辛酸,二是怕希昭再不收留。陈家的“贤弟”也断了来往,难免地,希昭用来戏谑,就将脸藏在希昭袖子里,眼看着一点一点红到脖子根,实是羞愧极了的。如今,他镇日坐在家中,专为希昭的绣画作赋。
三月里,蕙兰有了喜,阖家高兴,尤其是张夫人。张陛自小羸弱,娶亲后,张夫人又怕他伤身,又怕他无后,可说提着一颗心过来。如今好了,张夫人掐指算一算,年末年初,家中就添人口。夫人着李大在张陛书房里铺了一张床,让小两口分室而居。又要李大每晚睡在蕙兰床侧边的榻上,说是照应有身子的人起夜,也好端个茶送个水什么的,其实是怕小夫妻俩起腻,对大人孩子都无益。蕙兰倒很中意,与李大同寝要比和张陛有趣得多。与张陛常常一夜无话,行夫妻之道也谈不上有太大的意思。她以为张陛也有同感,觉着自己是无味的,所以就没有什么怨艾。或许天下婚姻都是如此这般,父亲母亲是这样,婶婶和叔叔有些声色,可却不怎么像夫妻,而是像男人和男人,又有些像倒过来,叔叔是女,婶婶是男。蕙兰想起未出阁时,和婶婶相处的情形,远隔千山万水似的。婶婶希昭就像是天上的人,此地则是人间,烟火蒸腾,轰轰烈烈。这李大是俗世里的人得了道,方才成仙,就好比八仙,但不是何仙姑,而是吕洞宾。那么张陛是谁呢?汉钟离!因是受铁拐李点化,然后上山学道,蕙兰就觉着那是个小孩。铁拐李又是谁?是范小!蕙兰想到此,忍不住笑出声来。李大听见了,在帐幔外头说:笑什么呢?小心生出个豁嘴巴!蕙兰更要笑。这时,外面书房里的张陛咳出一声,像是嫌她们吵他的觉。蕙兰将头埋在被子底下,不出声地偷笑一阵,睡着了。
这乘大轿分前后两排,夫人坐后边,两个媳妇挨着肩坐前边,范小跟在轿后面。出了新路巷,从三牌楼走过,一路向北,上了无数顶桥,直出城门。人烟渐稀,路两边也逐渐空阔,田里的油菜花黄了,粉蝶飞舞,桥下绿水分流,鸭群呱呱叫着。大嫂似乎被眼前美景震慑住了,不敢多一句嘴,变得怯生生的,蕙兰倒活跃起来。方才经过侯家浜,看见外婆家的园子;接着又望见娘家的三重院的翘檐飞阁。做姑娘的日子回到眼前,有快活,也有忧愁,可不是吗?又愁嫁又愁不能嫁!如今好了,她是个小媳妇了,不禁有些个得意,直了直腰。夫人正在对大媳妇交代,到了集上,要护着蕙兰,别让弟媳妇受了挤,是有身子的人了。大嫂应着,一点刺头都没了。路上的人轿车马又渐渐稠密起来,两边的房屋店铺从无到有,从少到多,终于连成一片。道路也变得纵横交错。看得见大王庙烟火缭绕,钟磬声声。过了一顶石板桥,夫人说了声“停”,依次下轿,又嘱咐一遍莫让挤着蕙兰,就走了在前边。大嫂与蕙兰手搀手跟在身后,范小押尾。这条街多是绸缎布棉,夫人一家家看过去,让媳妇们各挑两段夏季衣料。太阳升高了,明晃晃的,将屋瓦照得透亮,底下是各色车轿。出门的人都穿着鲜亮,铺子里又是堆纱叠绉,一条街远望过去,好似一披五彩云霞。夫人挑了几匹纱绫做帐子用;再买几匹秋罗,几匹杭绫,几匹湖绸,替家中父子三人做单袍;又挑几匹细葛,给李大与范小做夏衣,买下的布匹都由范小扎成包裹背着。大嫂挑的两段各是雀蓝刻丝绸和金莲花纱绫;蕙兰是藕荷色洒墨淡花绸与一段纯白绫,夫人知道她喜素,但也太过肃杀,蕙兰说她自有用度,于是夫人做主又代她多挑一段蜜色云纹绫,大嫂并没多嘴。再又配了些缨络、绣补、膝袜。就此,范小已经背负不了,放下来,重新归置成两大包,用一根扁担挑在肩上。买下这些东西,就正到街口,蕙兰恍然觉得这街口眼熟,好像来过。转过去,再走几步,认出来了,父亲开“亨菽”就在此。那时候,常和母亲婶婶乘轿来买豆腐。一回头,夫人正看着她点头笑,不由脸一热。就是在这里,夫人头一回看见她,她却懵懂不知情,提着个小竹篮,吵着要新出锅的热豆腐。如今,“亨菽”的牌子竟然还在,底下开的却是卤肉店,与“亨菽”大不相干。店主喜欢这两个字,就留下了。